仅仅在几年前,整容对普通公众来说还是一个略显陌生的词汇,只是作为一种私人行为而存在。而现在,在大量整形美容医院“无痛苦、零风险”的广告轰炸下,在一个又一个“人造美女”名利双收的现身说法下,整容已被人们普遍接受-随之而来的还包括对整容手术的简单理解:“只要开刀,想要胖就填充、想要瘦就割除,然后缝合就行了。”
在他们看来,整容手术可以随心所欲地塑造出他们想要的沉鱼落雁之容或潘安之貌。放在现代,这样的人可能是“梦露的身材、金喜善的脸、赵薇的大眼睛、周迅的下巴”的集合。
这显然是一个浩大而费时的工程。以郝璐璐为例,其整容历时近200天,耗资30万元,涉及全身十多处,包括隆鼻、割双眼皮、隆胸、提臀等整形手术。就在最近,她到广州,又把微胖的脸蛋变成了瘦脸。
随着技术的进步,整容手术的安全性大大提高这是毋庸置疑的,但它真如广告宣传的那般见效快而又无风险么?对想整容的人来说,专家的观点只会让他们失望-零风险整容只是一厢情愿。
10年毁了20万张脸
3月中下旬专程从河北到上海求诊的刘女士,就是这些失望者中的一个。
刘女士年前生完小孩后体型有些走样,就花费5000多元在当地一个美容诊所做了双臂和腹部脂肪抽吸术。手术前,医生向她承诺:“手术一次性成功,效果显著,无后遗症,无痛苦,手术后几个小时就可以去上班,4个月内完全恢复,达到预期的减肥效果。”
手术过程十分顺利,但手术后,刘女士发现腹部、腰部及臀部几处抽过脂的地方并没有明显消瘦的迹象,腹部皮肤反而长出许多暗黄色的斑块。更让她惊恐的是,全身有4处抽过脂的部位出现畸形,背部变得一边高一边低,手臂一边粗一边细。
今年3月,她跑到协和医科大学整形外科医院李森恺教授处求医。此时根据李森恺的诊断,她的手臂已不能进行第二次手术,否则对外观的影响可能更大。
“一些违规经营医疗美容项目的美容院和没有合法资质的小诊所为了赚钱,患者提出什么要求他们都答应满足,其实那些手术可能超出他们的能力范围。”李森恺告诉记者,在他和同事们每天做的美容手术中,30%至40%是为在别处做坏了的手术做再次修补。
中国消费者协会2003年统计的数据显示,在中国整容兴起的近10年中,平均每年因美容毁容的投诉近2万起,而10年间,已有20万张脸被毁。
“有些生产商或美容医院在广告里说,他们的美容填充物没有副作用-这是不可能的。手术也是一样,所有的手术都是对身体的一种侵入和伤害,零风险的整形手术是不存在的。美容手术要在切开身体的同时往里面填入填充物。那些东西本来是人体不需要的,强行放到血肉中间去,就是破坏自然,破坏人体本来的平衡环境。”李森恺说。
高风险的手术
中国医学科学院的整形外科医学博士陈焕然,与李森恺观点相同。陈焕然曾提出“人造美女保鲜期”一说,认为任何手术都有创伤、都会产生并发症,并且都会留下疤痕。
吸脂手术是目前开展最广泛的整容手术,普遍认为,这是一项比较简单而又安全有效的手术,但在陈焕然看来,即便是这样的手术,其潜在的风险也超出了常人的想象。就像刘女士经历的遭遇一样,手术失败将导致患者被吸脂的部分高低不平。
“仅仅一个常见的吸脂手术就有多项风险。”陈焕然向记者强调。在吸脂过程中将血管损伤,脂肪进入血管后被带进心脏,造成血管栓塞、肺栓塞,使消费者发生呼吸窘迫综合征等,这是最大的风险。而年龄在60岁以上的老人或是身体未发育成熟的青少年,也不适宜做吸脂手术。
陈焕然曾在自己的个人网站上将最常来修复的失败手术进行排名。排在前10名分别是:双眼皮、隆鼻、垫下巴、去眼袋、面部吸脂、面部除皱、隆胸、内眦开大、小腿吸脂和臀部上提。而根据他的经验,其中常见的6类整容失败手术,主要集中于鼻子、眼睛、除皱、吸脂、乳房和下巴整形。
“最容易做坏的是眼睛,这也是一旦做坏最难修复的。拉双眼皮失败会导致疤瘌眼;去眼袋失败会造成下眼睑外翻;甚至睡觉时闭不上眼睛、见风流泪,最终导致结膜炎或角膜炎,严重的溃疡甚至失明。在我们日常进行的修复手术中,有50%是针对眼睛进行修复的。”陈焕然说。
整容遗患
如果说整容的风险主要在于手术效果的不可预知性,那么,整容手术一切顺利是否就意味着万事大吉?整形外科专家给出的答案也是否定的。
在专家看来,术后复查非常必要,但在中国,如果手术后没有出现异常情况,患者一般不会再去医院,这给日后的随访带来了困难。
浙江杭州一位从事整形事业21年的周姓医生,眼下也正为此事着急。据《青年时报》报道,1984年,他做了浙江省第一例隆胸手术。之后,找他做各种整容手术的患者不下千人。隆胸手术由于植入体积大并存在硅胶假体老化问题,平均10年就需要重新置换假体。让他担心的是,现在已经到了需要更换的时候,而他最近试着联系近300名患者,有着落的只有七八人。
“硅胶老化后会收缩变硬,如不及时更换就会发生渗漏、破裂,引起人体组织反应。正常情况下,置换一个假体只需20分钟,但若等到渗漏或破裂后再置换,就要先清除渗出物再置换,感染几率也大大增加。” 周医生不无忧虑地说。
陈焕然向记者表示,除了硅胶,充斥市场的仿生材料也是整容手术另一个风险所在。“国家药监局规定,一种新材料真正应用于临床,必须先经过动物试验、临床试验,然后才能到人体使用,很多爱美的女性没有意识到,自己无形中花高价充当了实验动物的角色。”
陈涣然其实一直是整容手术的反对者。他每天大约只进行15例手术,来看门诊的病人,总会被他劝退一半。让他担心的是,整形手术不仅有“看得见”的风险,更有“看不见”的风险,但急功近利的人们往往意识不到。
“中国整形业的相关立法至少落后实际发展状况20年,目前还没有专门的立法。比如说开双眼皮手术失败,上眼睑留下两个大疤,那就是毁容,但在医疗官司的鉴定上,根据目前的《医疗事故处理条例》,只能按照一个小手术失败的情况处理。”他说。
一个“美”梦的破灭
外滩记者 茅文贤/报道
记录时间:3月23日下午
记录地点:上海第九人民医院整形外科王毅敏教授专家门诊。
专家门诊从下午1:30开始,才过12点,患者便陆陆续续的来了,1点整,护士开始收门诊卡,此时,候诊室内上百张座椅都被占满了,晚来的只能站着。
求诊者中,有上海口音的,也有外地口音的,甚至还有从国外赶来的。这一天,专家门诊时间从上午11:30拖到12点多,从下午5点拖到5:30.
张琴(化名)把门诊室的门关了起来,确认保险栓拴好,才羞涩地掀起了衣服。
半球状的乳房还算丰满挺拔,还没等她开口,王毅敏教授捏了一下左乳上侧,张琴“哎哟”一声疼得叫了起来。
2001年,张琴在上海一家美容院做了隆胸手术,手术效果不错。但一个多月前,她发现乳房上侧有个硬块,一碰就疼,在丈夫几次催促之下,终于鼓起勇气来到第九人民医院。
“医生,我打算生小孩了,您干脆帮我把注射的东西拿掉吧。”介绍了病情后,张琴怯生生地说。
王毅敏皱了下眉头。根据他的经验,很多来“修改”的乳房都是在美容院里通过注射隆胸的,如果发生不良反应就很难取出。张琴的病情正是这种情况,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注射的填充物已经和乳腺组织起了反应,而且注射的很难拿干净,除非……”
“除非把乳房切除?”不等王毅敏把话说完,张琴抢过话头,紧张地问道。
“那在保留(乳房)的情况下,能拿多干净?”放下衣服后,张琴的手一直紧紧地抱在胸前。
“那只能从乳晕处切开,把里面的填充物搅烂,通过灌生理盐水,再一并抽出,多洗几次,能多取出一些,但我们也不能保证全部取出。”王毅敏答道。
张琴脸色开始发白。
王毅敏提醒她说,可以找原先的美容院。张琴深深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在发现问题后,张琴已经去过那家美容院,只是美容院已经人去楼空。不过,张琴心里明白,即使找到了估计也无用。做隆胸手术时,她手术风险通知单没拿,手术协议也没签,就糊里糊涂地上了手术台。
“我回去考虑一下。”走的时候,张琴的脚步显然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望着张琴离去的身影,王毅敏叹了一口气。他们对此早已见惯,近些年来,由于巨大经济利益的驱使,除了整形外科医生,眼科、五官科、皮肤科、口腔科医生也纷纷操刀做起整容手术,整容外科队伍鱼龙混杂。
“更重要的是要到正规医院,否则延误病情,痛苦的永远是病人。”向记者说这番话时,他提高了声音。